猪八戒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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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1页)

大杜在杜二和梁大客气的帮助下,把埋进假坟里的被褥、衣物都倒腾回了家里。令他感触最深的是,当兵前穿的那两双磨平了脚后跟儿的布鞋和露脚指头的白布袜子,洗得那么干净,白纹上起了一层细毛毛,这说明洗的时候是慢功夫,不知道在洗衣板上搓洗了多少遍,细细的线码密密匝匝缝纫得那么细巧,那打补丁的小块白布上,只有非常仔细才能看出被泪水浸渍的印迹,他一下子就想象出俊俊在缝纫这双袜子时哭泣的情景,那是一滴滴泪渍。他又仔细翻看每件衣服、被褥,虽然依然破旧,都那么干干净净、板板正正。这些衣物和被褥上时而都能看见泪渍点点,他瞧着瞧着,对俊俊产生了一种从来没有过的难言的滋味儿。

这一夜,很难想象大杜是在怎么样的精神折磨中度过的。他与俊俊青梅竹马的童、少年岁月,反复浮现着,翻滚着!

最难忘却的,还是穿开裆裤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秋风正在吹黄树叶的季节,俊俊和一个胖胖的小姑娘在村头玩耍时打了起来,胖胖的小姑娘羞俊俊是个“野孩子”。她从小就爱打扮爱美,以往也听过这样的话,可还没有恼怒的时候。心想,都说我是小木河村最漂亮的小仙女,为什么有人说我是“野孩子”呢?可这次,往日的气恼一股脑涌上心头,她使劲把胖胖的小姑娘推了个四仰八叉,哭个不止。胖胖的小姑娘的妈妈赶来了,指责俊俊为什么撒野,俊俊刚一开口告状,那小姑娘的妈妈就说,你本来就是杜家在孩儿树下捡的“野孩子”嘛。俊俊哭着回家问杜丽娘,杜丽娘骂那些人是胡说。她哭着找到了正在给村里人放牛的大杜哥问,村里的孩子,还有大人为什么说自己是个“野孩子”?大杜说了实话。那是俊俊刚满月时,被逃荒来的亲生父母扔弃在了胡同口孩儿树下,让爹娘抱了回来。俊俊听了痛哭不止,说亲爹娘咋这么狠心。大杜哥说,说不上狠心,那是没办法,让能养活起的人把你抱走就保你一条命,不然就得饿死。接着说自己也是杜家爹娘从孩儿树下捡来的,还与俊俊拉钩,说了一个埋在幼小心灵里这个不能告人的秘密。这时,俊俊觉得大杜哥更亲了,商量说,要是杜家对咱俩不好,你就领着我跑,大杜含着眼泪说行。日后,小兄妹俩经常有小秘密,并不觉得杜家对他们不好。那时候,杜家夫妇结婚多年不能生育,收养了大杜和俊俊后喜从天降,生下了一个男孩,两口把大杜也看成是自己的亲儿子,就给新生的男孩起名叫杜二。尽管有了他们自己的孩子,杜裁缝土鳖是土鳖,抠是抠,反而觉得对小兄妹俩比对杜二还好,两人开始拿杜家夫妇当自己的亲生父母了。

好归好,遭白眼的时候有,挨打挨骂的时候也有,那都无所谓,因为他们对杜二也那样。只有大杜对杜裁缝看不上他能吃,说他“没出息”这话一直耿耿于怀,俊俊几次劝他说,你确实是能吃呀,还不让说吗?就经常省下自己的饭份儿偷偷给他。那年清明节前夜,杜丽娘蒸了四个大白馒头,准备摆在牌位上祭供,第二天早上少了两个,杜丽娘嘟囔了两句让杜裁缝听见了,便毫不含糊地指责是大杜偷吃了。大杜一年比一年长大,一年比一年懂事儿了,杜丽娘就怕大杜寻思拿他当后娘养的,就为大杜解释说,别什么事儿都赖老大,我见老二去供房了,没准是老二干的。大杜也借机一口咬定不是自己偷吃的,杜二当然不干,两人正在争吵,俊俊站出来说是她偷吃的,一家人都愣了,谁也没再吱声……

至此大杜觉得俊俊和自己更亲了。

……

夜深人静。大杜自己也说不清蒙着头在被窝里翻来覆去了多少次。他又一翻身,伴着窗外飒飒的树叶飘落声,传来了厨房里锅碗碰撞声,这是老娘要做早饭了。他想和她说说话,就披上衣服走过去,见老娘从米袋里倒出一碗米,接着米袋子再用筷子推平,便开口问:“娘,这是干什么?”杜丽娘说:“从去年开始,粮食统购统销了,这口粮是按人口按月从粮店里买来的,就得算计着下锅,要是吃了,就上顿不接下顿了。”大杜问了家里的定量情况,老娘解释说:“你爹他们三口子都有工作,每月是36斤,我做家务是28斤,俊俊的粮食关系迁走了,就成整好1oo斤了。”接着就催他说:“老大呀,你回家了,得赶快问问工作分哪儿了?把户口和粮食关系落上。”大杜“哼”了一声说:“就这么点定量还干个屁呀!”在站前下馆子要粮票和许金仓家那4o8斤粮票的气恼忽地又涌上了心头。一家人吃饭的时候他故作吃得少,直打嗝,表白说,现在自己的饭量可是小多了。杜裁缝问怎么搞的?他说在朝鲜战场可劲儿造,已经把肚子里的馋虫撑死了。心里恨不能马上去找林副师长,他可是主持正义又讲公平的人,顺便去找那些搞统购统销的人,问问有钱都买不到粮食,这钱还有什么用?这是什么道理?他压住闷在心里的一股股火,怕家里人担心他闹事儿,装作和颜悦色地说了些慰问杜丽娘的话,吃完饭就直奔火车站,先去找阅兵部队,参加不上就要求长给个话,把关系转业到小小县安排工作,照老娘说的,好要那点定量呀。

大杜一出门,斜对面院的客气大叔迈下门阶正要拐向大街,笑嘻嘻地问:“大小子,吃了吗?”大杜没去朝鲜战场前就烦村里人,尤其是客气大叔一见面就是这句老俗话,因为不问不要紧,一问就会勾起他肚子里的馋虫,便连珠炮似的回答说:“吃了,吃了,吃了,吃得直撑得慌。”梁青草在客气大叔身后笑笑俏皮地说:“大杜哥,你刚从战场上回来,我大叔、大婶能让你吃撑一把。”他一听这里没有好味道,刚要说什么,站前饭店的侯主任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客气大叔也是先躬腰点头地打招呼:“侯主任,吃了吗?”侯主任笑笑回答:“吃了,梁大工匠,你老吃了吗?”客气大叔忙回答说:“吃了,吃了。”大杜猜想侯主任准是来要粮票的,没等梁大客气开口就问侯主任来干什么,先抢话说:“瞧你们这些长辈的,一见面就吃了吗?吃了吗?不会问点儿别的?问问我在朝鲜战场打死多少鬼子!”他怕再待下去,这个侯主任要去找老爹、老娘要粮票,在梁大客气面前丢面子,难堪了,忙接着话茬说,“你们这些上一辈人呀,一见面没别的,就是吃了吗,吃了吗。”客气大叔说:“嘿,大小子,还我们这上一辈、上一辈子的,就是再往上推到大上一辈,大大上一辈,咱们的老祖宗一见面都是这么说,不信回家问问你爹娘去!”

大杜再也不想搭茬儿了,应酬一句迈开大步走了。

果然不出所料,侯主任一开口,客气大叔便说:“侯主任,你就行行好吧,过几天再说,这阵子杜裁缝家特别乱,要不,你到我家来一趟,我先给他垫上。”梁青草听着顺手从兜里掏出一斤半全省粮票说:“爸,我这里有。”然后递给了侯主任,侯主任说:“客气大哥,你可别和杜裁缝说我小气,这是公家的买卖呀,不好做,这钱还好说,粮票是一天一清一结账,粮票账乱了套、对不上账,就没法再去粮店买粮……”

梁大客气说:“知道,知道,回头再唠,我和青草要上班去了。”侯主任拦住他说:“客气大哥,我想求你点事儿。”梁大客气停住脚步说:“你说。”侯主任说:“我家养了一头猪,眼瞧要催膘了,喂不上去,杀了又可惜,能不能卖给我点豆腐渣?”梁大客气摆摆手说:“不中,不中,跟你一样,这是公家的买卖,上头不光对豆腐,连豆腐渣都看得很紧呢,县养猪场死盯着这点豆腐渣,说是过新年肉票都下去了,等着这批猪兑现呢。”他停停又圆场说:“听说要增加豆腐生产量,要是宽松了,我第一个想着你。”侯主任只好笑笑说:“那好,我等着。”他瞧着梁大客气背影直嘟囔:“嘿,梁大客气呀梁大客气,就是不办真事儿,纯粹是假客气……”

小小站铁路派出所所长王福根放下电话一抬头,透过窗户玻璃见大杜正走来,急忙迎上去说:“大杜同志,正好,你们的谭团长通过铁路内线刚打来电话……”大杜没好气地截断他的话问:“是不是怪你们是饭桶,没有看住我?”王福根连连摇头说:“不对,不对,我们根本就没想看你,铁路警察管不着这一段,那是谭团长乱点鸳鸯谱。”大杜紧紧追问:“那是怎么回事?”王福根说:“谭团长带着阅兵大部队到了北京,让你们一个在朝鲜战场当过副师长的长给好一顿撸……”大杜怕是听错了,忙问:“你说什么,让副师长好一顿撸,是林师长吧?”王福根点点头说:“是,是,谭团长说了,是个叫林副师长的。”大杜问:“他没说为什么呀?”王福根说:“就为你呗,那个林副师长说了,像大杜这样的战斗英雄九死一生,立了那么多功,是共和国的功臣,应该先以教育为主,如果屡教不改再说,用不着又关禁闭,又开除。这不,刚才在电话里说,让你立即去北京,还指示让我们给你办理免费票,对了……”他说着放下电话看着在日历牌上记下的地址说:“谭团长传话说,让你到了北京,先到林副师长那里去,这是他的地址。”

大杜认真看着纸条,有个字不认识,见王福根一下子变得和气的样子,便斜眼瞧了他一下,想问问那三个“金”像压摞似的叠在一起,上面一个,下面两个,念啥,这个字很面熟,在朝鲜战场上文化教员教过,它认识自己,自己见它面熟,怎么就想不起念什么了呢,想问问这位曾趾高气扬软禁自己的车站派出所所长,又觉得此时问他有些掉价,便叠一叠揣了起来。

顿时,这个王福根倒觉得好奇了。在他印象里,团长这个官儿就不小了,何况是师长,要见他,说明大杜这小子有两下子。他追上转身就要走的大杜说:“大杜同志,等等,我给你去办理免费票呀。”大杜趾高气扬地说:“你就不给我办,老子照样坐不花钱的火车。这年头,老老少少有几个不认九死一生从战场上下来的志愿军呀,就你们这些瞎眼的家伙。”王福根连忙说:“那倒是,不好意思。”大杜脸上露出了不起的神情,说:“不好意思的事儿,以后少干点儿!”王福根点头哈腰应着,好奇地问:“喂,大杜同志,你那个林副师长在北京是什么官儿呀?”

其实,大杜也不知道,一捂胸斜眼瞧着王福根说:“多大官儿?说了吓你一大跳!”王福根说:“吓一跳就吓一跳,到底多大官儿?”大杜挖空心思想着,憋了口气使使劲儿说:“比毛主席小点儿!”王福根哈哈大笑说:“别吹了,比毛主席小一点是周恩来、朱德。”大杜不让步,狡猾地说:“比周恩来和朱德又小一点点儿。”王福根看出大杜有点吹,心里琢磨,这个林师长官儿肯定不小,便迎合着说:“噢,小一点点儿,小一点点儿……这个一点点儿是多少呢?”大杜说:“去去去,别和我啰唆这一点点儿,就是一点点儿。”

这是一个崇尚英雄的年代。大杜就凭着胸前的那个“中国人民志愿军”胸章和“国庆阅兵志愿军代表”的胸签,从检票口到列车门口的列车员,一路鼓掌欢迎。他顿时热浪涌身,感觉到这志愿军没白当,就是光荣了也值得。王福根紧跟他屁股后把他送到了列车上,列车长就把他安排进了卧铺车厢,这让他感觉惬意清爽,坐火车,坐火车嘛,就是个坐,还能躺着睡大觉,真是太美了。上车刚过不一会儿,列车长亲自走过来告诉开饭了,让他跟着走,刚走了两节车厢,就闻到一股炒菜的油香和大米饭味儿。列车长在前,他在后,心想,这饭吃是该吃,香味儿勾扯的大肚子里像是有多少条馋虫子捆在一起叫呢,可是,没有粮票呀,得先和列车长说一声,别再惹出笑话来。可是窄窄的车厢过道只能走一个人,他跟在列车长身后没法说,又穿过一节车厢,现排了一列长长的队伍,不用问便知,前面是餐车,这都是排队吃饭的。列车长嘴里说着:“借光,借光。”打前阵,直往前走。嗬,真牛!连队也不用排,就把他安排到了一个空位上,大杜坐下又站起身,谦恭地说:“列车长同志,我可没有粮票呀。”

粗人谦恭让他人看来难免有些做作,他那谦恭的一站,有几分怯意,有几分尴尬,有几分难为情,在这个气氛里,倒让人觉得他是那么纯朴而又可爱。

列车长连忙说:“坐吧,坐吧,列车上用餐不用粮票。”大杜连忙问:“那,多少钱一份饭呢?”列车长说:“你就用吧,钱也不用交。小小站派出所所长说了,你是参加国庆阅兵落下的,谭团长带的那只队伍就是坐我这趟列车去北京的,他们在列车上吃饭都没交钱,打了个条儿,我们有处去结账,我在他的总账里再加一份就是了。”列车长让服务员端来一份上等餐:一碗大米饭,一碗红焖肉和一碗鸡蛋汤。大杜吃了一口,这个香呀,他很想问能不能再来一份,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坐在大杜对面的是一位戴眼镜的青年女学生,她边吃边看杂志,看大杜的样子,一下就猜准了他的心思,忙说:“志愿军同志,你这一份要是吃不饱,可以再让列车长给你加。”大杜连忙推辞说:“不用,不用。”接着问:“这列车上吃饭不要粮票倒挺好,多少钱一份儿?”青年学生说:“管多少钱一份干啥,你就吃吧。”大杜说:“我不交钱,总该知道个价码呀。”青年学生只好回答:“就这么说吧,比市面上要粮票的饭菜贵一倍还多呢。”大杜停住筷子说:“这也不合理呀,不都是一样的米,一样的菜吗,又不是从天上王母娘娘那里弄来的,不是人种的。”恰巧,餐车服务员走了过来,解释说:“志愿军同志,是这么一回事儿,餐车上做饭做菜贵点儿,是上头就这么定的。”大杜刚要反驳,又一想,白吃白喝人家的还再挑刺儿,那也太不讲究了,也再没说什么,埋头吃起来。那青年女学生看他吃得溜干净,与服务员商量又端上了一份儿。大杜也没推辞,心想,吃就吃吧,说不定这钱是我们林副师长掏腰包呢……我吃多少,他也不会说我没出息。

大杜慢慢地吃着,品着滋味儿。女青年学生瞧着他问:“志愿军同志,朝鲜战争不是早就结束了吗?你像是刚回来?”大杜笑笑说:“是早结束了,我们是守后部队。”然后拍了一下胸前“国庆阅兵式志愿军代表”的胸牌。青年女学生敬慕地瞧着大杜感叹说:“你们志愿军太伟大了!”又抖动一下手里的杂志说:“志愿军同志,你们太伟大,太了不起了!这里有一篇文章,我已经读了三次,每次都感动得掉泪。”大杜问:“什么文章?这么感人?”青年女学生说:“是作家魏巍去朝鲜战场访问你们写的一篇文章,叫《谁是最可爱的人》。”旁边一位旅客看看这位青年女学生的校徽说:“这位大学生同学,刚才,看到你边看边掉泪,我就想问问书里写的什么好故事,给我们念念听听,行吗?”前后左右的旅客七嘴八舌地都说让她念一念,青年女学生正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想抒一下,便站起来打亮一下嗓子大声朗诵起来……

这名青年女学生叫李小芹,是北京广播学院的学生,采编专业,细瞧长得不甚漂亮,一种黑黝黝的纯朴美,五官端庄,一对大眼睛又黑又亮,很有神,格外引人注目,越看越觉得五官的每一个部分都散着诱人的魅力。她口齿清新明亮,加上那端庄的五官都带有表情,非常动听,连灶房里的师傅,卖餐券的服务员,排队买餐券的旅客都忘了要干什么似的,全神贯注地听着。她读到志愿军战士“一口炒面一口雪”,读到一位拼刺刀的战士戴着仇恨杀敌,牺牲了,还紧紧咬着一个美国鬼子的耳朵,都禁不住滴下了热泪,不少人也都跟着落下了泪。不知谁喊了一声:“向志愿军学习,向志愿军致敬!”顿时,餐车厢里响亮浑厚的口号汇成了巨大的声浪,震撼了每一个角落。

大杜听着,被感染着,也掉下了眼泪,可心里还是有点不服气:这个叫魏巍的作家怎么不采访我呀,我的故事比这里的还生动呀。

李小芹把《谁是最可爱的人》读完了,人们还在感叹议论,有的还在擦泪,要不是列车长起来提醒大家快吃快撤,大家都不舍得离开,其中不少人非让大杜讲讲他自己的故事不可。大杜推辞着,回到卧铺车厢。

就是这样,李小芹还是缠着大杜到了卧铺车厢,恳切要求他讲讲自己的故事,说她有篇暑假采访作业,写好了可以在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广播。大杜现同车厢里旁边的人都在注意他俩,才感觉出这李小芹是个姑娘,别人会不会往别处想呀,声音一下子变冷了说:“我哪有什么感人的故事呀,都是受窝囊的故事。”李小芹一副纯真的样子说:“只要是最可爱的人的故事,受窝囊的故事我也愿意听,要是真有人让你受窝囊气不讲理,我可以帮你写上告信告他们,给你出出气!”

李小芹这么一说,倒引起了大杜要说说这两天的窝囊事儿,让心里痛快痛快。李小芹一鼓动,大杜打开了话匣子,从当国庆阅兵候补队员一下火车,一直讲到如何上了这列火车。偎着他坐着的,还有在卧铺床头站着的,尤其是李小芹,个个义愤填膺。等大杜问起这事儿怎么办,这事情要去找谁,让在座的帮着出出主意,包括李小芹,也都说不出个子丑寅卯。大杜只好气哼哼地说:“谁也不怨,就怨官家。”停停又说:“小芹同志,你就写写吧,告官家,我不稀罕广播不广播的,就是埋怨当了一阵子志愿军鬼,胡说我‘光荣’在朝鲜战场上……”他越说越气:“我大杜代表不了志愿军吧,也是志愿军中的一个,从朝鲜一出到我们那小小县城,到处都是锣鼓声,到处都给方便,一回到小小县,家里就不一样了,是不是池浅王八多呀……”他越说越气愤,别人怎么劝也劝不住。有钱买不到粮,下不了饭店,要什么粮票,火车上偏偏不要粮票又贵,是不是一个共产党领导的?再说,长搞不准就乱布消息说自己光荣了,老婆也没了……

大杜直喘粗气,脸憋得通红。李小芹听了他讲的梁大客气那一套,十分同情,什么“情”呀,“理”呀,自己一时也被搞糊涂了,表示可以回学院让同学们、老师们帮着出出主意,研究研究,总不该让英雄受这种窝囊气,便问他家住什么地方,以后怎么联系,可大杜根本不感兴趣,从心里瞧不起这位女学生,说了句,到小小县一问大杜没有不知道的,就再也不理她了。

大杜一下火车出了站口便拿出纸条,一路问询一路热情,从公交车上到街口的老人、孩子,都热情指点,有的还送一段,使他觉得北京肯定是个最说理的地方,想着想着,有点儿美滋滋的感觉,腰杆挺直了,步子也迈大了。他找到鑫鑫街88号一看,是一座大楼,还有解放军挎枪站岗呢。他们一看大杜是从朝鲜归来的志愿军都格外热情。他问站岗的战士:“在这里办公的有没有个林副师长?”战士指指大楼门上的大牌子回答说:“这里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粮食部,不是军队,没有什么师长、军长的。”他走出几步看看纸条,对对门牌号又返回身问战士:“这里有没有个叫林永泉的?”战士回答说:“有个叫林永泉的,他不是师长,是这里的副部长。”大杜忙说:“门卫同志,请你帮我问一下,是不是这个林副部长让一个叫杜志田的志愿军战士来一趟。”门卫战士说了声好,就到收室打了个电话,出门不一会儿,就见林师长迈着大步出了办公楼大门,一边朝门口走一边大声打招呼:“大杜啊大杜,这些日子你可把我给郁闷死了。”大杜急忙迎上去伸出手,林永泉却紧紧拥抱住他,努力克制着才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大杜跟着林永泉进了办公大楼,心里直纳闷儿,自己在志愿军15师31团,不过是个小小班长,论官衔差多了,林副师长只是在上甘岭六岳山祝捷大会上给自己戴过一枚一等功勋章,怎么就对自己记得这么清楚,熟悉且热情得有些不能理解。既然这样,他当上了粮食部副部长,那官家乱说自己“光荣”了,还有粮票问题,统统可以和他掰扯掰扯了。

两人进了办公室,秘书端来了水果,又泡上了茶水。林永泉的兴奋劲儿还没过,见大杜怔怔地站着不动,拍一下他的肩膀说:“快坐!快坐!”大杜说:“长,我怎么让您郁闷死了,是不是谭团长打小报告,说我开小差下馆子吃了人家的馒头没有粮票?”林永泉哈哈大笑说:“哪里哪里,先不说这个,不说这个。”林永泉递给大杜一个苹果,又端起茶杯送到他手里,说:“大杜同志,咱们31师和美国鬼子各从背面抢占六岳山头一战,要不是你身强力壮先扛着一门小留弹炮冲上去阻击他们一下,差点就被敌人先占领了,再要打胜说不定要多残酷呢。接着就是七岳山一仗,我准备战后要好好犒劳你一下,打算给你提级,可听说你‘光荣’了。当时,我脑子嗡的一下,狠狠地批评了你们团长、连长和排长,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就这么说光荣了不行,让他们下工夫找,全团出动,整整找了一天都没有结果,我郁闷得连喝了七天酒。大杜啊大杜,你可能不知道,六岳山一仗的胜利,就像点着的大长串爆竹,其他七岳山、八岳山、九岳山三场大胜仗接踵而来,我受表彰提副军长,一想起你,这荣耀里没别的,只有郁闷……”讲述起来的语气、神情,真的像在泄郁闷似的。

大杜这个人,随着年龄增长,身材越来越高大,胃口越来越能吃,不管别人夸自己怎么能干,为人怎么仗义,从来没有过自豪感,但听林永泉这么一说,倒觉得自己有身价了。

林永泉讲到这里,问大杜,大伙儿那么找都找不见,落在什么迷魂阵里了?大杜憨憨笑一下说,让敌人飞机的一串炸弹把自己埋进一个石洞里了,身上受了重伤,两天后,好不容易才抠开爬到了一个朝鲜老乡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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