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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行云唇角一勾,把副驾驶的一副墨镜拿起来戴上了,打趣儿道:“这位工头,活儿干得怎么样了?”
杨姝走了几步找了个比较安静的地方,也笑:“进入收尾阶段了,老板什么时候回来验工?”
楚行云恨不得把牙花子都笑出来:“这就回去。”
杨姝道:“我给你发栏杆样式的图片让你选,你也不选,我就只能自作主张了。”
“哪个都好看,你做主就行。先挂了,马上就到。”
他把手机扔到驾驶台上,前面路口恰好绿灯将尽,长达八十秒的红灯接连亮起,于是不起眼的东风跟在车流之后缓缓停在了路口前。在等待通行的时候,他愉快地吹着口哨,手指搭在方向盘上像是弹钢琴般来回跳跃……敲完几个音符,他忽然停下,略显诧异地看着自己的手。他刚才的手势确实是在敲一段乐谱,肖邦的《幻想曲》第二小节。他没有学过钢琴,没兴趣也没条件,乐谱也不认得。此时之所以能把这段乐谱敲出来,完全是下意识的行为,这套动作貌似在他身体里形成了根深蒂固的记忆,已经成为了他身体的一部分,永远也忘不掉。给他植入这段记忆的人是贺丞,准确来说是小时候的贺丞,当时贺丞只有七岁。
十一岁那年,他被父母当作一件超载的行李一样丢给了素未谋面的姨妈,此后近二十年里楚行云都称姨妈为阿姨。
从不知名的小县城一路颠簸到银江,他还没有从高楼大厦的晕眩感中清醒过来,就被阿姨牵着手坐上一辆出租车。那一路上他只顾着看城市里别样的风景,从而忽视了阿姨在他身边说的话,只记得几个零星的词语,大家庭、政客、两个孩子,还有贺丞。并且阿姨要求他见到贺丞时要称贺丞为小少爷。
来到全新的环境,收到这么多信息,楚行云当时心里的忐忑多于新奇,但他不敢露怯,也不敢说自己不记得,抑或没听懂,一股脑点头全应下。然而一下车,他站在带着游泳池的花园别墅大门前,方才用力记住的词语全忘了。
修剪花丛的老人前来开门,对阿姨说:“沈老师回来了,呦,这就是你的小外甥?真精神。”
他死死攥着阿姨的手不敢放开,也不敢看人,被领着穿过平整的庭院来到门首下,阿姨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说:“要讲礼貌……算了,不要乱讲话。”
然后阿姨用力捏了捏他的手,推开房门——
那么漂亮的房子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比在电视上和现实中看到过的任何房子都要漂亮。欧式的布局和装修,单是通向二楼的楼梯就有三架,正东面的正堂一架,左右两边各一架,站在一楼大堂中心会产生不现实的晕眩感。然而使他感到晕眩的不光是三架楼梯,还有从二楼飘下来的隐隐约约的钢琴声,很轻快,很灵动,每个音符都很动听。这些音符从楼上飘下来穿过他的耳朵,在他眼前跳跃着旋转,使他感到天旋地转。
他站在大堂,像做梦一样观望着周围的一切。忽然,钢琴声止,一道没有温度,没有起伏,稚气不足而过于清冷的声音从二楼一扇虚掩的房门的缝隙里飘出来。
“沈老师回来了吗?”
厨房里煮茶的女人仰头回答道:“是啊,我回来了,小少爷。”
然后,楚行云第一次见到了贺丞。贺丞拉开房门,穿着一套洁白的丝绸睡衣,光着脚,身姿颀长,皮肤雪白,一双颜色稍浅的琥珀色眸子迎着从门口打进来的晨光,闪烁着细碎的微光。
从门口倾斜进来的金色晨光就像给贺丞打了一道追光,贺丞在追光之中光脚踩在台阶上一步步走下来,目光落在仰头注视着他的楚行云身上。
楚行云忘记了阿姨的一切教导,站在楼梯下,仰着头怔怔地看着贺丞,脑海里产生了不亚于方才的晕眩感,一股逐渐灼热的气血在他的胸膛里翻滚,使他浑身发烫。
这个男孩是幻象吧?他想,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好看的人?
贺丞在两层台阶之上的地方停下了,所以他所处的高度比长他四岁的楚行云还要高出一些,他问:“你是谁?”
楚行云:“楚、楚行云。”
贺丞眼睛轻轻一眨,眼中终于露出他这个年纪的孩子应有的稚气:“你是来陪我的吗?”
这道题超纲了,楚行云转头向阿姨求救,阿姨冲他连连点头。
于是楚行云在他轻轻柔柔的注视下憋红了一张脸,吞吞吐吐道:“是的,小、小少爷。”
然后他看到贺丞笑了,笑得又乖又漂亮,贺丞像个优雅的小王子一样牵住他的手往楼上走:“那你过来,行云哥,陪我练钢琴。”
楚行云被他拉着往楼上走,听到那句“行云哥”差点一脚踩空摔个狗吃屎,在还没机会理解可爱这个词语的年纪,脑子里忽然涌出这两个字,他觉得贺丞无与伦比的可爱。
他在贺丞热情洋溢、孜孜不倦的教导和“逼迫”下学会了《幻想曲》中的一小节,也曾很多次和贺丞坐在钢琴凳上四手联弹。那段日子貌似是他这辈子最快乐的日子,也是永远都找不回的快乐。五年后的一场浩劫,除夕之夜,他们出门买烟花炮仗,被带上一辆面包车,他们一行三人,最后落难的只有贺丞一个……
一年后贺丞回来了,已经变成了楚行云不认识的模样,贺丞再也没有对他撒娇,缠着他喊“行云哥”,他知道,贺丞恨死了他。
贺丞被警察送回家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上楼跑回自己的房间,把他们弹过《幻想曲》的钢琴砸了个粉碎。那天晚上楚行云睡在他隔壁,仿佛能听到他整夜埋在被子里的哭声。
这些回忆不能触及,一旦触及就是两败俱伤。八十秒的回忆一转而过,前方的车流开始移动,身后的司机在按喇叭催促。楚行云用力搓了搓右手指尖,掌心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了厚厚的一层热汗,他用力握住方向盘,穿过前方的绿灯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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